宜德炉
来源:《当代》2015年2期 作者:张策

  
  许贵生看到父亲的时候,是在正午,在工厂生活区的大院里。此时绿树成荫,蝉声聒噪,炎热正如潮水般的漫过坚硬的黄土地面。老人就像一棵树似的,挺立在院子中央,完全是军人标准的立正姿势。许贵生就远远地站住了脚,本能地意识到那就是父亲了。刚刚和阿花缠绵过的柔情蜜意瞬间退去,浑身只剩下一层滑腻的汗水,感觉上不是凉爽,而是阴冷。
   许贵生当然不是第一次见过父亲。但不知为什么,他仿佛今天才第一次突然感觉到父亲是个真实的人,感觉到这个老头子今后会像钉子一样地钉在自己的生活里了。在战犯管理所的接见室里,父亲身上的深灰色囚服,使挺直腰板面无表情的老人完全凝固在一种水泥似的呆滞状态里,许贵生感觉不到他生命的气息,只觉得有一种硬邦邦的拒绝感,像面对着一具僵尸。现在,父亲身着和厂里众多男人一样的白色短袖衬衣和蓝色裤子,脚上是一双崭新的白边懒汉布鞋,整个人也就和厂里的人们没有了区别。只是那种冷冷的态度,感觉仍然是混凝土般的坚硬,虽然已经有了些强弩之末的颓势。
   许贵生就站了一会儿,然后悄悄地绕路回家,竭力避开老人的视线。仿佛一旦被父亲瞄到,就是一场灾祸似的。
   是福是祸,就在保全工许贵生的心里,翻翻滚滚的不是滋味了。回家的小路也似乎变了模样,不仅长,而且坎坷。
   当他疲惫地推开家门的时候,看见的则是和以往每天一模一样的场景。父亲的归来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什么,母亲仍然倚在床头上,仍然吸着烟,烟雾里的脸也依然浮肿着,没有任何表情。
   “那个——”许贵生指指窗外,含混地试探着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母亲看向儿子的目光沉浸在烟雾里,闪闪烁烁的,没有焦点。
   “他站在那儿干什么?”许贵生不满地说,“示威?”
   母亲不理睬他。她掐灭烟头,从茶杯里捞出一撮茶叶,放在嘴里嚼。母亲从不在人们面前吸烟,吸完后也从不留着满嘴的烟气。张丽芸是厂医务室的医生,此刻还穿着不那么干净的白大褂。前胸上粗劣地印着“星火厂”字样,恣意洇透的红色像是血渍。
   许贵生就往里屋走。边走边说:“他要示威也应该上北京去,厂子里谁他妈的认识他?”
   他听得见身后窸窣的声音,知道母亲并没有想回答他什么。母亲要上班了,她在照例梳理头发整理衣着。他知道母亲的心情也不那么好,起码对院子里的人也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奈和憎恨。
   许贵生就不再说话,进屋躺到了床上。他很有点累了。今天中午他早下班了二十分钟,在食堂匆匆吃了个馒头就钻进了阿花家。阿花的丈夫小韩出差去上海,说是今天下午回来。阿花就幽怨地说:“你把我折腾了,他晚上回来——”许贵生就扑上去,把女人的嘴堵了。不知道为什么,从得知父亲即将归来的消息起,他心里就有了一股无名火,冲撞的力量就很猛。于是,现在的他,就有些腰疼。酸酸的痛感辐射着,和心痛绞结在一起,心理生理都疲倦了,悲伤就莫名地涌上来,淹没了他的神经。
  
  前国民党军某军副军长许定宽在战犯管理所里一直不低头认罪。所以,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难友们一批批地出去了,自己却被留在了最后。他也不是不认罪,他只是很委屈,因为战犯的头衔其实和起义人员的称呼就像两顶帽子,他一不小心就拿错了。他当时只要向左伸手,他后来就会在政协里和共产党平起平坐,可惜,他拿起右边的帽子了。
   当年他们这个军被严厉地命令死守一座城市,笃信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的他只好一次次地回绝了共产党向他摇起的橄榄枝。他的贴身副官,最后急得干脆向他坦白了地下党的身份,他也只是瞪了他几眼,让他好自为之了。即使在军长称病逃跑后,他也没有缴枪投降。最后,当他不得不想找块白布的时候,解放军的枪口已经顶在他脑门上了。他说:“我要起义!”那个奶毛未褪的小战士啐了他一口:“别放屁了,这会儿你要起义?你自己觉得我会信吗?”
   走进战犯管理所的时候,他心里恨不得把两个人碎尸万段。一个是逃跑的军长,一个是让他死守城市的上司。那上司自己其实早就和共产党联系上了,后来在和平解放中立了功,在新政府里当了挺大的官儿。许定宽很久才想明白,上司那会儿的死命令,是拿他许定宽和那座城市当了与共产党讨价还价的筹码。
   许定宽就这样一直在战犯管理所里蹲到了今天,蹲到了最后一批特赦。
   在工厂生活区大院里伫立着,在儿子许贵生眼里成为异类的这个时候,其实许定宽的脑子里也是一片茫然。
   在这之前,在从火车站搭乘的拖拉机上,妻子曾经试着阻止过他的企图。可他说,我要看看工厂的样子,我一辈子不知道工厂是什么样,而我今后要在这里生活,活到死。于是,妻子抿了一下薄薄的嘴唇,委婉地表达了一种不满和无奈之后,就径自回家了。张丽芸是许副军长的姨太太,习惯于服从,抿嘴已经算大逆不道了。
   特赦国民党军官在大院里的长久站立,就此成了轰动全厂的大事件。无数双眼睛从窗户缝里盯着院子,各种各样的议论让每个人的神经都兴奋不已。
   许定宽不知道这一切,他也不知道儿子在转弯离去时向他投来的仇恨一瞥。他眼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都有着一种隔膜的感觉,像是隔着磨砂玻璃看世界,似乎是真实,又似乎是精心的伪造。他站的这个位置应该是生活区的中心,算是个小小的广场。周围都是红砖楼房,和楼前整齐的杨树。楼房都是六层的,有些陈旧了,当初建筑时的匆忙和敷衍就暴露无遗。墙面的不平整,门窗的歪斜,油漆的脱落,楼房们就像一群在野地里打过滚的孩子,肮脏,而且桀骜不驯。许定宽刚才在经过田野的时候已经看到了不少这样的孩子,他依稀从孩子们脸上看到了当年抓获他的小战士,心就颤抖了,拖拉机的摇摆颠簸就更显漫长,田园风光里有了绝望,前国民党军副军长的思想里仿佛第一次产生了恐惧。
   因此,当他站到这个小广场的中央时,心里实在是一种惶恐不安。许副军长是身经百战的,许副军长曾经在战场上亲手枪毙逃兵,一口气打了十发子弹,面前倒下十具尸体。扔下枪的时候,他还在向副官炫耀,说如果有一枪没有命中心脏,他输一根金条。然而现在,他实实在在地在害怕了。他好像到今天才第一次明白,他不再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了,他现在只是一个没有任何能量的老头子,就像一枚用光了电的废电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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